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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开忠 : 黄河流域何以成为生态文明经济带?—— 一个三重代谢的理论建构

发布时间:2026-09-07




作者及单位:

杨开忠,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院长、教授、博导,中国社会科学院生态文明研究所主任。







摘要: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是重大国家战略,但学界对其“经济带”属性尚存分歧。本文在辨析经济带既有定义的基础上,引入“物质代谢—能量代谢—信息代谢”三重代谢框架,重新定义经济带为“三重代谢高强度、高密度、高协调性运转的空间系统”,并以七条纽带验证其在黄河流域的适用性。研究发现,黄河流域之所以能够成为经济带,不在于发展水平的均质性,而在于三重代谢形成了流域性耦合。然而,当前其三重代谢仍以工业文明为内核——物质代谢呈线性开环、能量代谢以化石能源为主导、信息代谢呈生产性单极偏向,生态性尚未成为刚性约束。向生态文明经济带跃迁,亟需以“绿色化、智能化、韧性化”共生迭代的新质生产力,引领三重代谢从工业文明范式转向生态文明范式。构建新质生产力发展带,是黄河流域从政策驱动的经济带迈向内生运行的生态文明经济带的根本路径。


关键词:黄河流域;三重代谢;新质生产力;生态文明范式;经济带



一、引言

2019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郑州主持召开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正式提出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战略构想,强调要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1]。此后,《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中华人民共和国黄河保护法》相继出台实施,2024年总书记在兰州座谈会上进一步将“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列为首要要求[2]。这一战略的持续推进,使一个基础性的理论问题愈发凸显:黄河流域在何种意义上可以被称为一个“生态文明经济带”?有学者指出,黄河经济带在全国经济层面并不存在。如果这一判断成立,国家战略的空间落地方案将缺乏坚实的学理和现实支撑;反之,若能够证明黄河流域内部存在着真实而紧密的功能联系,则“生态文明经济带”论断便获得了理论依据。


本文的核心命题是:黄河流域成为生态文明经济带的关键,不在于其内部发展水平的均质性,而在于其内部存在着多维度、高强度的功能联系。文章将构建“三重代谢”理论框架并以此重新定义经济带,以七条纽带验证这一框架在黄河流域的适用性,揭示黄河流域作为生态文明经济带的深层运行逻辑,进而论证其从工业文明经济带向生态文明经济带跃迁的方向与路径。


二、三重代谢视角下经济带的理论框架


(一)三重代谢的学理溯源与内涵界定


“代谢”(metabolism)作为一个分析人与自然关系的核心范畴,有着深厚的学术渊源。马克思在《资本论》中采用“新陈代谢”(德语:Stoffwechsel)概念来定义劳动过程,将其表述为“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引起、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3]。马克思揭示了资本主义制度下人与自然之间“代谢裂缝”的产生机制——资本逻辑驱使人类从自然中索取远多于回馈,破坏了物质循环的完整性。当代生态马克思主义者福斯特等正是在此基础上发展了代谢断裂理论[4]。马世骏和王如松[5]提出的“社会—经济—自然复合生态系统”理论,进一步将“物质代谢、能量流动和信息传递”三者并置为一个分析整体,为从代谢视角理解区域经济系统的运行机理提供了直接的方法论参照。


基于上述理论传统,本文对三重代谢作出如下界定。


物质代谢,指人类社会与自然生态系统之间物质输入、转化、循环、输出的全部流转链条。资源采掘、加工制造、交通运输、消费使用、废弃物排放与资源化回收,共同构成完整的物质代谢闭环。物质代谢是文明存续的实体基底,经济带的运行首先呈现为物质流的空间组织。


能量代谢,指能量获取、转换、分配、耗散的全过程。能量代谢为物质代谢提供动力支撑,决定系统运行的规模与速率。从薪柴到煤炭、从石油到电力再到可再生能源,能量代谢的每一次转型都重新定义了物质代谢的时空格局与强度。


信息代谢,指人地耦合系统感知、记录、传递、加工、决策、反馈调控的完整信息流转,是三重代谢中的调控层。本文将其分解为“顶层内核—物化载体—功能机制”三层结构:顶层内核为认知思想、文化伦理、制度规则与权力结构;物化载体为语言文字、数据、算法、算力硬件以及各类技术与工程装备;功能机制则通过载体将价值与规则嵌入生产实践,定向引导、约束物质代谢与能量代谢的发展方向。这一结构界定使信息代谢从描述性概念升级为具有分析力的理论工具。


三重代谢不是独立并行的三股线索,而是持续双向作用、相互塑造、协同演化的有机整体。物质—能量代谢提供实体基础,信息代谢实施调控引导,物质—能量的现实约束反过来规定信息代谢的实现边界。文明形态的跃迁,本质上是三重代谢耦合模式的整体性重构。


(二)经济带的三种既有定义及其局限


生态文明经济带首先是经济带。传统上一般根据“统一性”性质的不同,将经济带界定为三种基本类型。


匀质经济带强调带内各地域单元经济发展水平的相对一致性。黄河流域经济发展水平呈现显著的“下游>中游>上游”空间分异格局,上中下游之间存在“断层式差距”。从这一标准看,黄河流域显然不符合经济带的要求。


功能经济带强调带内各地域单元之间经济联系的紧密性,其核心判别标准是内部联系是否强于对外联系。黄河流域因共享水资源、新亚欧大陆桥等跨域稀缺资源,存在密切的竞争与合作关系。在这个意义上,黄河流域符合功能经济带的基本特征。


政策/规划管理经济带强调带内各单元实施相对统一的政策、规划与管理。《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构建了“一轴两区五极”格局[6],《黄河保护法》建立了国家层面的统筹协调机制[7],黄河流域在这一维度上高度符合。


然而,以上三种定义各有侧重却共同止步于外部特征的刻画:匀质定义回答“像什么”,功能定义回答“连什么”,政策定义回答“靠什么”,均未能揭示经济带“如何运转”的内在机理。更关键的是,三者各执一端——分别对应三重代谢的某一侧面,却未将其作为整体来把握,丢失了经济带作为物质代谢、能量代谢、信息代谢耦合系统的完整图景。


(三)从三重代谢视角重新定义经济带


从三重代谢框架看,经济带是物质代谢、能量代谢、信息代谢高强度、高密度、高协调性运转的空间系统。这一定义实现了两个层面的超越。


第一,整合性。它将传统定义各自捕捉的侧面纳入统一框架——匀质定义关注的物质产出均等化,本质上是物质代谢均衡状态的一种表现;功能定义关注的经济联系,正是物质代谢与能量代谢跨区域流动的体现;政策定义关注的制度统一性,恰是信息代谢顶层内核的外在形式。三重代谢框架将三者统合为一个分析整体。


第二,分析性。三重代谢定义不再停留于“是什么”的外部描述,而是深入到“如何运转”的内部机制——物质如何流动、能量如何驱动、信息如何调控。这使“经济带”从描述性概念升级为分析性概念,为诊断困境、识别锁定、规划转型提供了统一的理论基准。


一个区域能否被称为经济带,不取决于其发展水平是否整齐划一,也不完全取决于是否有统一的政策框架,而取决于其三重代谢是否形成了相对紧密的、可观测的、持续运行的空间耦合。


三、三重代谢框架在黄河流域的实证验证

三重代谢框架能否有效解释黄河流域作为一个经济带的运行机理,需要通过实证加以验证。基于对《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重点领域和流域实际功能联系的系统梳理,以下识别出七条纽带——它们正是三重代谢在黄河流域的具体投射。


(一)物质性纽带


  1. 水资源纽带。黄河以占全国2%的水资源量支撑着全国12%的人口、17%的耕地。自1999年起,黄河水利委员会实施水量统一调度,《黄河保护法》进一步将水资源刚性约束制度和“四水四定”原则法律化[7]。水资源的全流域统筹调配,是物质代谢最直观的体现。


  2. 交通设施纽带。《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规划纲要》提出“一轴两区五极”格局,核心“一轴”即“依托新亚欧大陆桥国际大通道”[6],串联起五大城市群。交通网络承载着物质与能量的跨区域流动,是物质代谢与能量代谢的空间通道。


  3. 能源纽带。据国家能源局公开数据,国家规划的14个大型煤炭生产基地有9个分布在黄河流域,原煤产量占全国70%左右。“十五五”期间,黄河上游水风光一体化基地和黄河“几”字弯光伏治沙项目进一步重塑流域能量格局,构成能量代谢的核心内容。


  4. 粮食纽带。据国家统计局数据,黄河流域九省区贡献全国35%的粮食,2000—2024年产量从1.55亿吨增至2.48亿吨。粮食生产高度依赖引黄灌溉系统,形成了需要全流域协同运作的物质循环体系。


  5. 文化经济纽带。据文化和旅游部公开数据,黄河流域拥有世界遗产14处、国家5A级景区39个、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787项。沿黄九省区已共同发布文旅合作倡议书,文化资源的传播与价值转化,是信息代谢在文化领域的延伸。


(二)制度性纽带


  1. 开放合作纽带。新亚欧大陆桥是“一带一路”六大经济走廊之一,黄河流域借此成为国家向西、向南开放的前沿,国际合作的政策、市场、技术信息的跨区域流动构成信息代谢的国际维度。


  2. 制度纽带。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国家战略提供了统一的治理框架、规划体系和法治保障。中央层面成立了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领导小组,《黄河保护法》提供了法治保障[7]。制度信息的产生、传递与执行反馈,是信息代谢顶层内核的直接体现。


(三)七条纽带对三重代谢框架的验证


七条纽带从实证层面印证了三重代谢框架在黄河流域的适用性:物质代谢由水资源、交通、能源、粮食等纽带承载;能量代谢主要由能源纽带承载;信息代谢由制度、文化、开放合作等纽带承载。纽带之间的交叉属性——如交通设施同时承载物质流动与信息传递——非但不是理论缺陷,反而揭示了三重代谢在现实中是耦合运转而非彼此隔绝的。黄河流域不是松散的地理集合,而是三重代谢正在运转之中的空间系统——这正是其能够成为经济带的底层依据。


四、推动黄河从工业文明经济带向生态文明经济带跃迁

人类文明正处在扬弃工业文明、开启生态文明的关键点上[8-9]。作为文明的空间经济表达,经济带正处于从工业文明经济带向生态文明经济带转型的开启点。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国家战略实施以来,虽然已在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轨道上迈出坚实步伐,但其三重代谢的基本框架仍以工业文明为内核,向生态文明经济带的跃迁刚刚开端。以下从三象(三象性是作者揭示人与自然代谢过程内在结构时提出的核心概念指任一代谢过程同时具有生产性、生活性、生态性三重本体属性。生产、生活、生态三象微观互斥、宏观互补、不可化约。三象协同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回答三象如何通过持续博弈、动态调适在不同时空尺度上实现偏利、偏害或互利等不同性质的协同演进)配置与三重代谢两个维度刻画这一跃迁的方向。


(一)工业文明内核下的三重代谢现状


  1. 物质代谢。线性模式主导,循环模式尚在萌生。战略实施以来,物质代谢的改善主要集中在末端治理与事后修补层面:黄河干流连续4年全线水质稳定保持Ⅱ类,支流劣V类断面连续3年清零——这是污染物排放后加以净化的成效;万元GDP用水量较2020年减少30%——这是工业文明框架内的效率提升而非模式变革;18个河湖入选美丽河湖,是对已受损生态系统的修复。这些成就虽显著,但未根本改变物质代谢的线性开环格局。


    与此同时,源头治理与事前约束的探索刚刚起步。2026年8月1日起,多项黄河流域用水定额强制性国家标准正式实施,标志着“四水四定”原则开始从政策倡导转化为法律硬约束。灌区推进现代化建设改造、县(区)多数达标节水型社会,正在重塑物质代谢的起点。泥沙资源化利用、煤化工循环化改造等探索,则是从“废弃物产生后再处理”向“废弃物产生前即被设计为资源”过渡的技术路径。但源头治理尚处开端,大量泥沙淤积等问题尚未根本解决,传统产业的高耗水、高排放特征依然突出,循环闭环远未形成。


  2. 能量代谢。化石主导,可再生模式转型开启。黄河流域能量代谢仍以化石能源为主导,原煤产量占全国70%左右,高耗水性与水资源短缺的矛盾依然尖锐。与此同时,可再生能源替代正在加速推进——“十五五”可再生能源发展规划已明确推进黄河上游水风光一体化基地建设,黄河“几”字弯光伏治沙项目先行启动。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要“有序推进大型风电光伏基地和电力外送通道规划建设,加快重点行业清洁能源替代”[2]


  3. 信息代谢。生产性单极偏向,三象协同模式转型开启。信息代谢长期呈现生产性单极偏向——经济组织、制度设计、技术体系皆围绕生产性构建,生态性从“显性功能”跌落为“被悬置”状态,基本失去对生产性的硬性约束,生活性亦被压缩为生产性的附属品。在认知思想层面,缺少对“行星边界”的生态约束;在制度规则层面,生态保护尚未被充分内化为硬性约束;在技术物化层面,生态信息的制度转化通道仍有待畅通。植被“绿线”向西北扩展约300公里,优良生态系统质量面积占比提升近25%[10],黄河流域局已建立覆盖九省区的常态化水生态环境会商机制——三象协同虽在事实上并存,但协同模式正处于从“生产性单极偏向”向“三象协同共赢”转型的开启阶段。


上述三重代谢的工业文明内核相互强化,形成工业文明锁定偏利偏害协同格局:化石能源驱动高耗水工业→水资源紧张→生态系统承压→生态信息转化通道不畅→高耗水高碳路径依赖尚未打破。尽管近年来生态保护已取得显著成效,但这一锁定效应使得高质量发展仍面临深层制约。打破这一锁定,需要的不是边际调整,而是一场三重代谢整体范式的更替——这正是跃迁的深层逻辑。


(二)生态文明经济带的代谢模式


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国家战略所指向的目标方位,是生态文明经济带。其三重代谢的理想模式如下。


  1. 物质代谢。循环闭环。资源采掘、加工制造、消费使用、废弃物排放与资源化回收构成完整闭环,物质流动严守行星边界约束。农业实现精准灌溉与种养循环,工业实现“水—煤—电—化”一体化循环,泥沙等“废弃物”被资源化利用重新进入代谢循环。


  2. 能量代谢。可再生主导。 以可再生能源为主体,黄河上游水风光一体化基地和黄河“几”字弯光伏治沙项目构成清洁能源供给体系,源网荷储一体化运行,实现低碳闭环协同发展。


  3. 信息代谢。三象协同共赢[11]。 顶层内核完成对“行星边界”约束的内化,生态性作为刚性边界回归其本体地位;物化载体实现生态信息的实时感知与智能调控;功能机制将生态约束嵌入生产实践,使生产性在生态边界内高效循环,生活性在三象协同中锚定其价值旨归。三象各居其位、相互支撑,协同模式从“生产性单极偏向”转向“偏利偏害协同”的均衡格局。


(三)复合模式的根本转换


从本体论层面看,无论是工业文明经济带还是生态文明经济带,本质上都是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的空间系统——即生态—经济复合空间系统。二者根本区别不在于“是否复合”,而在于复合模式、开放方式与组织非匀质空间的价值导向不同:工业文明经济带中,经济系统凌驾于生态系统之上,生态被作为外部性事后处理,以物质—能量单向输出为主,以生产效率为导向组织非匀质空间;生态文明经济带中,经济系统嵌套于生态系统之内,生态作为刚性边界事先给定,以物质—能量循环交换为主,以生态功能为导向组织非匀质空间。这一区别具体体现在六个维度上(见表1)。


这一跃迁的实质,是信息代谢价值导向的根本性转变——从“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认知范式,转向“认识自然、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的认知范式,并通过制度规则、技术体系与价值观念的协同重构,将生态约束内化为物质代谢和能量代谢的硬性约束。正如本文理论框架所揭示的:信息代谢引导能量代谢,能量代谢驱动物质代谢——信息代谢顶层内核的价值转向,是整个跃迁得以发生的先在条件。


五、以新质生产力开创黄河向生态文明经济带跃迁


(一)文明形态跃迁的三重代谢范式更替


文明形态的跃迁本质上是三重代谢整体范式的更替。物质—能量代谢提供实体基础,信息代谢决定物质能量如何使用。工业文明的困境来源于物质—能量的线性高碳模式与信息代谢的价值导向错位;生态文明的先进性则来源于可再生能量代谢、循环物质代谢和三象共赢的信息代谢。生产力是文明变革的主动力。根据绿智韧共生律,新质生产力是绿色化、智能化、韧性化深度融合的先进生产力质态,是生态文明的第一种生产力范式[9]。其革命性意义在于:依托绿色化、智能化、韧性化三重共生革命,改造物质—能量代谢,跃升信息代谢能力,将生态约束内化到技术载体与制度文化之中,开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文明。


新质生产力对三重代谢的革命作用,遵循“信息代谢先行→能量代谢转型→物质代谢升级”的传导链条。信息代谢作为调控层,其转型具有先导性——认知思想的革新、制度规则的重构和技术物化的升级,将生态约束内化为调控指令,引导能量代谢从化石向可再生方向转型,进而支撑物质代谢从线性向循环模式升级。


(二)信息代谢三层结构下三象协同的实现路径


信息代谢的三层结构——顶层内核、物化载体、功能机制——为实现从“生产性单极偏向”向“三象协同共赢”的目标转向提供了可操作的分析路径[11]


  1. 认知思想与制度规则的生态化重构。将“行星边界”约束内化为价值导向,并通过《黄河保护法》等法律制度和生态补偿等政策工具,将生态约束转化为硬性制度规则。战略实施七年来的核心成就之一,正是在信息代谢顶层内核层面完成了这一价值导向的制度化确立。


  2. 信息代谢基础设施的智能化跃升。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提出的“三条黄河”理念——原型黄河(发现问题)、模型黄河(揭示机理)、数字孪生黄河(智慧决策)——是新质生产力在信息代谢领域的集中体现。“天空地水工”一体化监测网络正在从分散走向系统、从静态走向实时,为流域治理提供了全域感知的信息底座。


  1. 生态信息转化为调控物质—能量代谢的有效指令。豫晋陕三省签订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协议,考核维度从单一水质向水生态综合评价拓展;水利部发布《水土保持碳汇评估与核算技术规范》;黄河上中游管理局明确要求推进“绿证”、碳汇、淤地坝新增耕地指标交易等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信息代谢正在从服务生产的单一功能,向服务生产、生活、生态三重目标协同演进。


(三)从可再生能源基地到光伏治沙的能量代谢转型


在信息代谢价值导向重构的引领下,能量代谢转型加速推进。研究表明,在黄河流域建设“水电—光伏—风电—抽蓄”可再生能源基地,每年可替代23.8%(249.4太瓦时)的燃煤发电,实现能源相关排放减少28.0%、电力部门水耗下降31.5%、生态系统碳汇恢复9.0%[12]。“十五五”可再生能源发展规划已将黄河“几”字弯列为光伏治沙实验项目先行建设区。


内蒙磴口县“光伏+生态治理”的实践表明,光伏阵列的布设改变了地表微环境,为植被恢复创造了条件,从而使清洁能源生产与水土保持形成正反馈耦合——这正是能量代谢转型驱动物质代谢升级的一个缩影。


(四)“资源—产品—再生资源”的物质代谢循环闭环构建


在能量代谢转型提供清洁动力支撑的基础上,物质代谢从线性向循环的升级得以实现。在水资源领域,智能滴灌与水肥一体化技术已将亩均用水大幅降低;山东利津县、山西稷山经开区的中水回用项目,形成了“处理—循环—利用”的完整链条,将资源化回收纳入物质代谢闭环。


在泥沙领域,光电测沙仪、湖库清淤与泥沙资源利用全链条技术,正在将清淤泥沙转化为建材、填方材料。在产业领域,“水—煤—电—化”一体化循环模式正在推广,推动物质流动从“资源采掘—加工制造—消费使用—废弃物排放”的线性链条,转向“资源—产品—消费—再生资源”的循环闭环。


(五)三重代谢协同演进:以调水调沙为例


三重代谢转型遵循“信息代谢先行—能量代谢转型—物质代谢升级”的传导链条,三者构成正反馈循环。以调水调沙为例:数字孪生系统精准预演(信息代谢)→优化水库调度与水沙匹配(信息调控能量)—实现冲刷减淤与生态补水(能量驱动物质循环)。2026年调水调沙中,小浪底水库排沙约1.79亿吨,创历史新高[13]。在这一过程中,信息代谢将生态约束嵌入生产实践,定向引导了水沙物质流的空间走向——这正是新质生产力开启黄河流域从工业文明经济带向生态文明经济带跃迁的微观缩影。


六、结论与启示

本文的核心结论可以概括为三点。


第一,三重代谢框架为理解经济带提供了新的理论基准。本文将经济带重新定义为“三重代谢高强度、高密度、高协调性运转的空间系统”,指出生态文明经济带是经济带在生态文明范式下的升级形态——从工业文明“生产性单极偏向”的复合模式,转向“三象协同共赢”的复合模式。通过七条纽带的实证验证,黄河流域不是松散的地理集合,而是一个三重代谢正在运转之中的空间系统,具备向生态文明经济带跃迁的底层条件。


第二,黄河流域正处于工业文明经济带向生态文明经济带跃迁的开启阶段。战略实施以来,生态保护已取得历史性成就,但其三重代谢的基本框架仍以工业文明为内核,三者相互强化,形成非均衡协同的锁定格局。打破这一锁定,核心在于实现三重代谢整体范式的更替:物质代谢从线性开环转向循环闭环,能量代谢从化石主导转向可再生主导,信息代谢从生产性单极偏向转向偏利偏害协同共赢。


第三,新质生产力是引领这一范式更替的根本动力。新质生产力依托绿色化、智能化、韧性化三重共生革命,遵循“信息代谢先行→能量代谢转型→物质代谢升级”的传导链条,将生态约束内化到技术载体与制度文化之中,引领人地系统从工业文明的失衡走向生态文明的稳态。面向“十五五”及更长时期,黄河流域的使命正是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构建“绿智韧”深度融合的生态文明经济带。这既是对习近平总书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战略要求的回应,也是黄河流域从政策驱动迈向内生运行的生态文明经济带的根本路径。


未来可从以下方向深入这一问题研究:三重代谢量化指标体系的构建、各省区差异化转型路径的实证研究以及“绿智韧”协同效应的动态评估。


本文刊发在《经济界杂志》2026年5月第185期